不与人道

据三尺之地,叙虚妄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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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I][RF][《劝导》parody]Acquaintance 泛泛之交 5

5.

1806年(正文时间十年前)

* 下划线部分摘自哈罗德·芬奇伯爵的旅行日记

 

    一八零六年五月三日,清晨八时,天气晴。我们驶离了阿尔林纳浅滩,向西南偏南一罗经点方向航行。

    伊比萨岛[1]逐渐模糊在我的视线中。那些建立在半山腰的白色房子的细部已经难以辨识,远远望去就像攀附于青绿岩石上的白色贝壳。最终,岛的轮廓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下面。随着陆地一并消散的是西班牙的日子留在我身上的印记。此时此刻,充斥于我视野与心神内的唯有宁静清澈的海水,以及澄碧如洗的天空。

    在漂泊了十三个月后,我终将回到我的故乡,这令我的心情如同船上方盘旋的不知名海鸟一样自由而欢悦(有机会的话最好能近距离观察一下这种鸟类的外貌和习性)。可我同时还存有一种错觉,仿佛特拉法尔加角的硝烟[2]还没有散去,而我眼前的这种宁静不过是一种假象。这是难以避免的,毕竟,我正身处与一艘二级军舰之上,在半年之前,它或许正穿梭在连天的炮火之间……

    时间通过物质的媒介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或许正是因如此,我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厌恶战争,但却无法置身事外;我渴望和平,可抛却战争的语境讨论和平又是空洞的。英格拉姆认为这种矛盾是命运对我的捉弄,我也曾同意这种观点,过了许多年,我才意识到是我身上某种固有的特质主导了我人生的轨迹:

    即从始至终,我的内心一直渴望追逐风浪。

    

                                *    *     *

 

    北极光号行驶在宁静的地中海上。气温随着时间趋近正午而逐渐攀升,水手们的歌声也变得懒洋洋的、不成调子。阳光毫不吝惜地倾洒在蔚蓝的海水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约翰·里斯海军中尉收起了手中的望远镜,走下尾舷。当这位身材高大的年轻军官大踏步地穿过甲板时,路上的几名下级士官停下来向他致敬。大约半年之前,里斯参与了那场可堪录入英国海军史册的战役,并因为出众的表现被晋升为北极光号上的一名中尉。之后的几个月,北极光号隶属的皇家海军第四舰队便一直驻守在巴利阿里群岛。现在,由于暂时没有任务,北极光号将暂时返回英格兰。对于在外漂泊多年的里斯中尉来说,这本应是个值得兴奋的消息。可惜他的双亲早已亡故,仅有的兄姊还都身在国外,因而归国的吸引力对他来说便小了许多。

    快到船头时,里斯瞥见首舷上一个男人的身影。里斯看了他几眼,便把目光移到了主帆的前角索上。那人靠在船的最前面,目光聚焦于在他前方上空盘旋的一群海鸥上。他黑色的外套和略有些长的头发被海风卷起,像一只在空中翻腾的渡鸦。

    那个男人便是埃尔斯沃思伯爵。离岸之前,里斯便听闻他将搭乘北极光号返回英格兰。然而,他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则是在昨天的晚宴上。里斯暗自打量这位年轻的贵族——与其说是出于必要,不如说是出于习惯——哈罗德·芬奇伯爵大概不到三十岁。身材中等,肤色苍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淡蓝色的眼睛有些突出。整个人显得有些羸弱,再结合他矜持的腔调,使他整体呈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阴柔气质[2]。倘若要把这样一副相貌归为俊美之流,那或许有些牵强,但总体来说,如果有人对这样一个人报以“富有魅力”的评价,里斯并不会对此感到讶异。

    第一印象尽管缺乏理性根据,可随着深入了解,他人逐渐显露出的真正性情大都对你之前的评判做出了印证。事实便是,类似性格的人通常具有类似的气质,在这个问题上,经验先于理性替人做出了判断。从那身一看就十分昂贵的衣服,以及精心修整过的深色鬓发中,芬奇的显赫地位昭然若揭,可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个贵族,倘若非要里斯给出一种形容的话,那么学者也许更符合他的气质。这种猜测几乎是立刻得到了验证。芬奇是一名数学家和生物学家,他从一年前开始便在希腊和西班牙的各个群岛间旅行,进行他的鸟类研究工作。

    里斯不曾与许多贵族打过交道,学者也是一样。倒不是说他对这两种身份的人有什么意见,可他难免像身边的许多人一样抱持着这样一种观点:你若想自命清高、不问世事,除了当贵族之外,还可以用研究一门高深的学问来作为遁词。[3]他虽然不好对这位阁下的人生妄作断言,但到目前为止,他的偏见也没有得到事实的反驳。因而,他对他的兴趣也是相当有限的。

 

                                *    *     *


    在一天一夜的航程之后,我们在莫特里尔港靠了岸。按照计划,舰队本应直接穿过直布罗陀海峡,然而由于一艘四级护卫舰后桅的受损情况超出预期,所以舰队不得不在此稍作停留。这对于那些归心似箭的水手来说大概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但对于我来说却几乎算的上意外之喜,因为这提供给我一个机会,去游览一下格拉纳达城的阿尔罕布拉宫。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想成为一名建筑师,直到我意识到真正的建筑之美与建筑师一时之间的奇思妙想毫无关联。在哥特时期过去后,建筑精神的高潮便已失落。而我,和格蕾丝不同,并不相信艺术本身与美之间的必然联系。但我理解格蕾丝如此迷恋阿尔罕布拉宫的原因,美存在于冲突之中,而阿尔罕布拉宫简直是冲突的集成——摩尔与基督,伊斯兰式与哥特式,统治者的野心与王朝的寂落。

    异质性在这里达成了完美的和谐。

    然而,当我们靠岸后,我才知道,舰队休整的时间似乎比我想象的要紧迫得多。幸运的是,当我向船长提出可否上山看看时,他并没有表示反对,还不顾我的推辞执意派出了他的一名手下陪同我前往。

    约翰·里斯中尉是个英俊而寡言的年轻人。倘若你看进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或许会发现一种和那高大身材不符的拜伦式忧郁,可你只要跟他交谈过几次,他那作为海军那实际而果断的一面便浮现出来。在和我一起上山时,他态度礼貌,谈吐幽默得体。我们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他也坦承自己对艺术和哲学兴趣的缺乏。看得出来,这趟旅行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应付差事。在我看来,这却为这次旅行增添了更多的兴味——一个迥然不同的头脑。一个实用主义者,艺术的蔑视者。尽管他也许并不符合我对于一个好谈话对象的常规标准,但在格拉纳达,我们都该对差异性有所包容。

 

                                *    *     *

                                       

    当里斯中尉回顾自己在识人方面的经历时,他从中发觉了两件事:其一是人们常常认为所谓直觉是反逻辑的存在,而实际上直觉中潜藏着强大而未能被人发觉的逻辑;其二则是,无论以貌取人具有怎样的合理性,由于我们个人经验的局限性,我们的结论总会或多或少地犯错。

    在对埃尔斯沃思伯爵的了解中,这两点都充分得到了佐证。他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些随船学者很相似,他们都对一些司空见惯的事兴致勃勃,对真正重要的事浑不在意。如果有什么特别的,那大概就是在他的那种贵族子弟的玩世不恭中,同时存在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和热诚。

    芬奇伯爵似乎是个注重隐私的人,但在精神层面的问题上却出人意料地坦白(说实话,里斯认识的大多数人都与此相反)。在游览阿尔罕布拉宫时,他们谈起穆罕默德五世与卡斯提尔的彼得之间的友谊[5],他察觉到了对方言辞间透露出的对这种关系的欣赏,便问起对方对宗教的态度。而在芬奇的回答中,他毫不掩饰地将宗教本身当做——且仅当做——人类文明中的一种现象来进行讨论。关于他自己的宗教倾向,他说道:“我事实上更愿意用不可知论者来形容我自己。尽管在大多数人看来那不过是懒惰的无神论罢了。可我只是既无法相信没有被证实的事,也无法否认它的可能性,即使我知道信仰与逻辑是两不相干的事。”

    但无论芬奇身上的怀疑精神多么旺盛,里斯出于某种直觉,仍然愿意相信他是一个相当正直而富有原则的人。除此之外,这位伯爵大人似乎对谈话对象的身份没什么要求,他总是态度温和,毫无居高临下之意。可与此相对的是,他又严格地要求自己,永远衣冠楚楚,彬彬有礼,说话时用词优美,语法严谨,即使同他对话的是一群粗俗的水手。这自然而然地将他和其他人区分开来。里斯毫不怀疑他是一个自负的男人,但这种自负和他在军队里见识的那种不甚相同。里斯不敢妄言他们成为了朋友——他怀疑他们几乎没有共同的爱好,更不用提二人大相径庭的家庭和成长经历——然而正是他身上的种种矛盾性,以及他们二人之间的种种不同,使他对对方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好感的微妙感情。

 

                                *    *     *

 

    今日北极光号驶过了圣维森特角,我们开始逆风而行,向北走去。在一望无际的大海后面,是英格兰坚实的土地。

    水手们对于归乡的渴望和兴奋感染了我。诚实地说,搭乘皇家海军的战斗舰回到英格兰并非我心所向——遗憾的是我并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但也不像我一开始想象的那样糟糕。海军们跟我曾经认识的没什么分别——他们或许不都像英格拉姆那样擅于言谈,可话说回来,这在军中恐怕也算不上值得夸耀的本领。我常常感到遗憾的是,海军由于刻意的训练而培养出的刻板性情与航海这件事本身所包含的浪漫隐喻格格不入。而谁又能为此苛责他们呢?我曾经见识过许多妙语连篇的诗人,可与他们面对面交谈时你却很难感受出他的趣味。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事物,他作为客体和作为主体给人的感觉并不完全一致。

    倘若说这条船上有什么人的确能够在两种层面上都令我产生兴趣的话,里斯中尉算得上一个差强人意的选项。凭我从我们短暂的相处中得到的片面认知,我发现他对这个世界有着独立而鲜明的见解。那是一种超出其年龄的难得的清醒:他既不是那种一心为国效忠的热血青年,又不是那种寄希望于在战争中发财的投机者。我一度很难理解为何这样一个年轻人会愿意投身于战争。当然,这并不代表我质疑他的能力。斯诺上校告诉我里斯在学校的时候专攻罗曼语(倘若不是我偶然知道他曾经在法国和西班牙从事过九个月的间谍工作,我大概会认为那不过是“无所事事”的一种较为含蓄的表述方式)。除此之外,他似乎还对西日耳曼语颇有研究。我曾见他用流利的荷兰语收服了一只从海盗的船上缴获来的比利时牧羊犬(那是一条漂亮而矫健的狗,他用海神的名字来称呼它)。

    当我向他问起他究竟为何参军时,他的答案出奇的简短:“当你发现你擅长一件事的时候,你很难说服自己远离它。”这个答案有些含糊,直觉告诉我这并非完整的理由,但也绝非谎言。无论如何,我并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的话语在我心中激发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情——一种不自由感。那束缚着他(也许也包括我)的并非任何物理的枷锁,甚至也不是社会学和比喻意义上的屏障,而是一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的呼唤。

    野兽最大的不自由并非猎人的陷阱,而是他们追求自由的野性本身。

 

 

 

[1] 伊比萨岛,巴利阿里群岛的主岛。

[2] 特拉法尔加海战是英国海军史上的一次最大胜利,1805年10月21日,双方舰队在西班牙特拉法加角外海面相遇,法兰西联合舰队遭受决定性打击。此役之后法国海军精锐尽丧从此一蹶不振,拿破仑被迫放弃进攻英国本土的计划。而英国海上霸主的地位得以巩固。

[3] 参考王尔德时期的ME。

[4] 原文来自莱斯利·斯梯芬的《剑桥杂记》:“但如今你若想自命清高并立即撒手什么也不干,最好的遁辞是做一些高深的学问。” 

[5] 格拉纳达的国王穆罕穆德五世因内乱前往卡斯提尔祈求自己的敌人——当时卡斯提尔的基督教国王彼得——的庇护。尽管二人的政治立场和宗教信仰大相径庭,然而,基于对知识和艺术的共同兴趣,两个国王建立了深厚的友谊。